一、
　　一提起写那些有偿的报告文学，我的头就有点大，这种遵命文学的最大一个特点就是粉饰，如果对方是个麻子脸，那么你就要把写成肌肤细腻，皮肤白嫩；如果对方是一个妓女，你就要把她写成黄花闺女；如果对方是一个侏儒，你就要把他写成伟岸挺拔；如果对方观念保守，思想僵化，你就要把他写成思想超前，具有开拓精神。总之一句话，你要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要把世间最好的语言往那些根本不值得你去尊敬的人身上堆砌，就像给庙里的泥神身上抹油彩，从而把它们肚腹里边的草与泥巴全部遮盖住。如果你不这样作，那么你就会得不到一分钱，你们的刊物就没有办法出版，你的纯文学作品就没有办法出版。你们的福利待遇就会没有保障，你们的生活就会受到严重影响。所以，以往每当我受命去采访一个所谓成功的企业家或者一个所谓具有开拓精神的单位的头儿时，我的心里总是矛盾重重，我总觉得自己扮演了一个妓女式的记者的角色，好长时间心理难以平衡，而当有人提起我写的那些报告文学作品时，我总是羞愧难当，觉得当了小偷似的。我曾立下誓言，今后绝不再给那些头儿或者企业家写什么狗屁报告文学，那怕付给我再高的报酬。哪怕我再穷困潦倒。
　　但是当我们单位办公室主任田世杰要我给我们的局长写一篇人物传记，也就是报告文学作品时，我却犹豫了。田主任这样能说，也就是说已经得到局长史无前的同意，他们知道我的文笔，他们知道只要我一写，史无前肯定能一下子成为名人，成为改革开放的带路人。也成为我们这个小县城的英雄人物。当然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意思，那就是为史无前在几个月之后的换届选举大造舆论，为他能官升一级或者几级作铺垫。史无前的官瘾大得很，他并不满足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他要进入县处级，如果可能，他还要进入地级或者省级。当然那得把干部的年龄界限提高到七八十岁或者八九十岁。或者对干部的年龄再不作限制，直到老死任上。但话说回来，史无前却也与我以前所接触的那些暴发的企业家大不一样，他是知识分子，身上没有铜臭气，虽然不是正规的科班大学毕业的，但是他经过自己的努力还是把大本的文凭弄下了。也就是说他已经跻身于知识分子行列。还有，那就是他政绩显赫，在他担任我们县教育局局长的几年中，我们局办公室里的锦旗、奖状、牌匾、荣誉证书挂满了墙壁，后来挂不下了就把有些不重要的包起来放进贮藏室里。而每当外单位的人走进我们的办公室，一眼瞥到墙上的物件，再看看身边脸孔严肃的史无前的面孔，会立马把尊敬写在自己的脸上。现在由田主任提出来为史无前写报告文学作品，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没有错，而且是实事求是的。
　　田主任大概已经看出了我的犹豫，他笑着说，李如意，你他妈的算是走运了，你想这么好的与领导拉关系的美差事全县没有一个人可以胜任，只有你才被史局长选中，你真可以是四十万人中的佼佼者啊。我要有你的文笔，那怕下面的人骂上几千句舔沟子的话，我也不在乎，我也要使出我的生花妙笔，给史局长脸上贴金，让他一下子官升几级。他升了官你能不升吗？你能得不到好处吗？所以吗，你大可不必犹豫不决，而是要下决心把这篇传记写好。可以这么说，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只能写好，不能写坏。只能完成，不能推脱。
　　田主任是一个最会跟领导的人，不管谁在任上，他都是红人，机关里人称他是代代红，不倒翁。他有点像古戏里的太监，见了领导点头哈腰，见了一般人却端起了架子，所以背地里又有人叫他田公公。田主任见我在沉思，又说，从现在起，你手头的工作先停下，集中时间集中精力跑材料，等到材料跑得差不多时再坐下构思酝酿。我是班门弄斧，报告文学的关键是材料对不对？我记得好几个著名的报告文学作家都说过这样的话。
　　我问田主任这篇稿子的篇幅以及出版情况，田主任右手向前一挥，就像毛泽东在七届二中全会上作报告一样，做出一副政治家运筹帷幄、大气磅礴、高瞻远瞩的样子，说，篇幅没有什么限制，你写上五六万字也行，写上十多万字也行。至于出版一事，你不要管，出版的事儿我负责处理。田主任豪壮地拍了拍胸膛。
　　我有点吃惊，说，这么长？报告文学的名篇《丐帮漂流记》也不过是三四万字罢了。
　　田主任说，就是要写长，因为史局长至今已经为党工作了快二三十年了，你想那有多少要写的事啊？但是也要精，不能因为长而不精，所以你一定要精雕细刻。至于你外出跑材料的所有费用，局里给你悉数报销。另外每天再给你补助二十元生活费。稿子写成后，稿酬按千字五十元付你。开支由局里支付。你放心。
　　我还能再说什么呢？我要在这个单位混下去，就得听领导的话，就得把这篇稿件写出来，虽然这是一件很违心的事，但我必须要违心地干下去，而且要让领导满意。只是我的心里总是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凭心而论，我对史无前并没有恶感，但也没有什么好感，虽然他政绩显赫，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我又觉得他有点神秘，他的身子好像总是罩着一层薄雾，你很少能看清他的面目，也很少能听到他谈自己的什么事儿，在很多时候，你会觉得他就像那些神出鬼没的意大利黑手党。或者像那些流浪江湖、来无影去无踪的武林高手。
　　田主任最后笑嘻嘻地说，你找一下史局长，听听他的意见，他可能有话要对你说。
　　二、
　　田主任与我谈毕后，我就来到史无前的办公室，史无前看着我说，李如意你有事吗？我说田主任让我来一下，说你找我。史无前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说，我没有找你呀。他怕说错了吧？我哑然。但心里立即明白了这是史无前的领导水平，领导艺术。领导与领导就是不一样。有水平的领导本当找你有事，可是他却不显示出来他找你，而是让你自己像扑灯蛾一样往灯火上扑，这样就一下子显示出了是你在求他，他成了主动，而你却是被动的。我心里有点生气，但没有流露出来，我说如果没有事那我就走了。但是史无前却没有让我走，而是让我坐下，他笑说，刚好我现在有点时间，咱们可以好好聊聊天么。对不对？
　　我坐在史无前办公室的沙发上，史无前与以往判若两人，对我表示了格外的热情，他问我的创作情况，问我母亲的病情，问我妻子现在的工作情况，还问我的孩子的学习情况，他甚至夸奖我的那部长篇小说写出了地域特色与风土人情。说我为全县人民争了光，为地方的文化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说我的事迹将要载入史册。他笑说，李如意，再过上几百年或者几千年，世上的人可能把我们都忘了，但是你却不会被人忘记，因为你有作品传世呀。所以古人说得好，文章千古事，为官一世名。李太白甚至说，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我现在虽然在台上做官，可是我却是对你分外羡慕呀。要是能与你打调儿，我宁愿当作家，也不当这个受气的狗屁官儿，也不过是个科级罢了。你说对不对呀？
　　这是一个多么精明的官儿呀！明明他找我有事，要叮嘱我什么，可是他却一句不言，但是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却都与他的文章有关，都与的官职有关。是呀，我给他把文章一写，他不也是千古留名了吗？他不也是身后不寂寞了吗？
　　史无前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又说，你有潜力，好好干，我会关照你的，我会把你的情况向县委书记说说的，他是个爱才的县委书记。
　　我几乎有点感动了。但是他那眼镜片后边闪烁的不易觉察的一丝讥笑与嘲讽却让我把从心底升出来的那点感动掐灭了。我知道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其实只是一个工具，他压根儿就瞧不起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而且对我戒备有加。
　　忽然史无前谈起了几年前我们县那件引起轰动的事儿，某乡镇党委书记的同学在一家报社当记者，想为老同学党委书记作点好事，刚好过几个月要进行换届，这位党委书记当时人气正旺，组织正在考察，很可能官升到副处级。于是记者同学就来到这个乡镇进行采访，写成了一篇稿件，发在全省的党报上，称他是一位“敢吃螃蟹的书记”。但是没有想到的事出现了，党委书记曾经就读的大学的老师发现了这篇文章，他们在文化大革命中挨过他的毒打，记忆犹新，于是联名向省上写信状告乡党委书记，说他是漏网的造反派，要求对他进行严惩。材料批了下来，他的官运就到头了。时间不久就被调到另一个单位去工作。史无前谈完了，说，李如意，这事儿你知道不？我说听到过。我又说，关键是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有劣迹，这不能怪记者把文章写错了。如果他以后当上副县长，说不定还会被撤职的。史无前说，你说的也对，但是现在社会环境不好，民谚所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也是至理名言呀。所以田主任一再要给我写文章，我是有顾虑的。可不写又怕伤了同志们的感情，我真是左右为难。但是我与敢吃螃蟹的书记不同的是，我一生清白，走的端行的正，从没有作过一件亏心事，所以我心底坦然，问心无愧。